电影《云图》的轮式叙事模式

   电影《云图》取得了较高的艺术成就,影片在哲学命题与谜题电影的结合上做出了极有意义的探索,影片也因此被称为“史上最具挑战力的影片”。这主得益于该片对“轮式叙事模式”的采用。影片讲述的六个故事既按照各自叙事逻辑封闭自传,又共同围绕同一主题公转,并分别在故事的情节线索、人物角色、剧本台词等层面相互渗透,勾连成为一个轮形叙事整体。通过“轮式叙事模式”,影片揭示了人类的毁灭与重生母题,也暗喻了人类文明延续的循环性。 
  关键词 《云图》;轮式叙事模式;生命轮回 
  213年好莱坞电影《云图》是近来风靡全球的一部在产业价值和艺术价值取得双丰收的难得佳作。影片高密度、大信息量地讲述了人类文明从兴盛到毁灭再到重生三个多世纪期间所发生的六个故事。这些发生在不同时空和历史文化背景中的故事被编制在一部影片中,对于熟谙好莱坞一般套路的观众而言,不仅没有感到杂乱无章,反而在谜题电影的多义解读过程中获得了异于常态的独特审美体验。影片之所以取得了如此观感效果,在叙事方面主得益于笔者所说的“轮式叙事模式”的采用。影片的“轮式叙事模式”总体表现在穿插讲述的六个故事既按照各自叙事逻辑封闭自传,又共同围绕着反抗奴役压迫、追求自由解放和批判一己私欲、张扬宇宙大爱的永恒主题这一轴心公转,并分别在故事的情节线索、人物角色、剧本台词等层面相互渗透,勾连成为一个轮形叙事整体。 
  一 
  把六个不同时空背景中的故事组织到一起,首先必须在情节线索上将它们衔接为一个整体。但由于存在着时空隔阂,在故事的现实发生层面很难做到这一点,最一般的处理方式是采用“穿越”手法。但影片《云图》并没有采用这一俗套方式,而是让不同故事承载于日记、曲谱、报道、图书、电影、记录仪等媒介物,并顺次被不同故事中的人物“发现”,进而将前者交织为后者的一个情节,这样就巧妙地实现了不同故事的跨时空对接。具体言之,亚当·尤因记录自己在太平洋上险些被谋害、最终被自己曾帮助过的一个奴隶解救的航海日记,被后世受控于老艺术家的作曲家罗伯特·弗罗比舍先读到了其中的一部分,直到作曲家本人的故事发展到后半程后,才在床脚下面发现了另一部分;记者看到了作曲家与同性恋情人之间的书信,开始时无法解读,随着她本人逐渐被卷入核爆炸阴谋之中,并面临着被杀手追杀的危机情况下,才在他人帮助下理解了其中的真意;出版商读到了关于记者的悬疑小说最后将其出版,而在这之前的出版风波构成了他被监禁的故事契机,出版商最终逃离养老院这一监禁之地的故事最终被拍成电影;半个多世纪后的克隆人星美451在幼娜引导下看到了关于出版商的电影片断,萌发了反抗意识,最后和张海柱一起战斗至死;地球毁灭后的部落人把克隆人星美当作女神供奉,通过祭司的预言不断地向族人传颂着星美的故事;部落人汤姆大叔帮助先知找到了人类重生后的栖息地,在移居其他星球后,年老的汤姆大叔向他们的后代完整地讲述了整个故事。这样,通过各种媒介物的承载和传递,不同故事串成了一个首尾相连的轮环。 
  需进一步指出的是,影片情节结构的轮式呈现是借助动作剪辑技巧中的错位剪辑与相似性剪辑来完成的。一般来说,人物动作的勾连方式包括顺位衔接、错位衔接、相似性衔接三种。其他影片中最为常用的顺位衔接在《云图》中使用较少,影片反而大量使用了错位衔接和相似性衔接。如上一镜头是出版商在思考是否敲开情人家的大门,但下一个镜头却是扎克里的孩子们在焦急地敲门。错位衔接之所以能被观众理解,是因为表面上这种连接是错位的,但其实前后是有着敲门这一相同的动作素的。这种剪辑方式给人一种“两个情节在不同地点同时发生的感觉”1。这种表面错位实则呼应的动作勾连方式,使六个故事情节被极为有效地缝合在一起。相比较而言,相似性动作衔接起到的整齐划一的美学效果则更为明显。如船长即将对升上桅杆的黑奴开枪,随即镜头马上剪辑为星美与张海柱在卧室被追杀的枪手射击,进而是枪手对记者路易斯射击的镜头、弗罗比舍对老音乐家射击的镜头。再如张海柱中枪之后从桥上掉落下来,紧接着剪辑的镜头就是黑人从桅杆下落,之后在后人类时代的故事中又出现了先知即将坠落悬崖的镜头。这些相似性动作在全片不断地循环呈现,既保持了不同段落的快速跳转,同时还保持着空间的一致性。2这种剪辑首先构建了影片情节轮式运行的轨道,其次给影片叙事留下了需观众填充的空白空间,调动观众去猜测故事的下一发展环节,从而使影片轮式情节在观众二度创造中最终得以完成。 
  二 
  在人物设置方面,影片通过人物行动元功能、性格相似性逻辑、角色轮回再生等方式以实现轮式叙事。 
  叙事学的相关研究表明,故事中的人物分为“行动元”和角色两类。不同故事的角色千差万别,但行动元却非常有限。《云图》的人物“行动元”主有三个,即启蒙者、反抗者、压迫秩序的维护者。影片不同故事中的角色较多,却主担当着上述三个行动元。克隆人星美的故事中,三个行动元对应的角色是张海柱、星美、奴役克隆人的纯种人;在后人类时代故事中,其对应的角色是先知、扎克里、心魔乔治;在亚当·尤因的故事中,其对应的角色是黑奴奥图瓦、律师亚当·尤因、奴隶主们;在音乐家的故事中,其对应的角色是老作曲家、钢琴天才、老作曲家(其中老作曲家既是启蒙者,又是欲剽窃他人作品的旧势力维护者);女记者的故事中,其对应的角色是物理学家和核燃料公司保安、女记者、核燃料公司财阀;在老出版商的故事中,其对应的角色是老出版商卡文迪什的初恋情人和老人院的被监禁者、出版商、老人院的管理者。需指出的是,不同故事的主角色不仅担当着相同的行动元功能,而且也体现出了性格转变的相似性,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轮式叙事的审美逻辑。由此,尽管六个故事讲述情节各不相同,却重复着一个叙事母题反抗者在启蒙者的帮助下,萌发了反抗意识,最终投入反抗活动这样一个相同的故事。与此同时,它们也都指向着开篇所说的那个作为叙事轴心的共同思想主题。这样,六个分轮、六根辐条连接一个轴心的轮式叙事构架就被搭建起来了。
  现在还缺少将六个分轮连接成一个整体的统一的轮环。这一点,该片主是通过担当相同行动元的不同角色的“来世—今生”轮回方式实现的。具体言之,在影片情节的展开进程中,各个故事中的角色纷纷冲破了各自故事的边界,通过再生轮回走进另一故事空间,并成为其中一个角色,这样就打通不同故事间的壁垒而将之连接成一个围绕轴心旋转的轮环。比如星美的前世是个义无反顾地与丈夫一起走上了废奴运动的进步人士;在一个世纪之后,星美轮回重生为偷渡到美国的移民并帮助记者路易斯除掉了杀手;在克隆人时代,她轮回重生成为星美并走上了轰轰烈烈的反抗之路;在后末日时代,她再次轮回重生成为女祭司预言着河谷牧羊族人的命运。另一个轮回的典型是,知名音乐家的妻子在几十年后轮回成为揭露核爆炸阴谋的记者,在克隆人时代轮回重生成为替星美去掉禁锢之环的医生,在后末日时代则成为找到人类重生的栖息地的先知。影片让同一个演员扮演了多个时代的不同人物,以示观众人物角色的轮回再生形式。更为值得一的是,影片精心设置了流星状胎记、门等意象作为示人物角色再生轮回的“草蛇灰线”。 
  三 
  《云图》轮式叙事的另一重维度表现在影片语言台词的设置上,影片6个主人公的台词都在以轮式旋转的方式重复呈现影片的核心母题。具体体现在两个方面首先影片六个故事主角的台词按各自故事轨迹在封闭性空间转动着,但每个故事都在讲述核心母题;其次,所有主角的台词都以中轴故事人物星美的台词为中心开放式转动,星美的故事台词则呈现着自身的封闭性与联结所有故事的开放性这一双重特征,成为其他故事的叙事范式,起到了全片的纽带作用,而中轴人物星美的台词对观众解读影片核心母题有着重的作用。由此,影片台词呈现出多义解读的厚重性和谜题电影的探索性等多重特征,影片也因此被称为“史上最具挑战力的影片”。从这个角度上讲,电影《云图》在哲学命题与谜题电影的结合上做出了极有意义的探索,也在探索直觉体验与哲学反思相融合的受众接受模式方面做出了有益的尝试。 
  在具体的剪辑技巧上,影片台词的轮式呈现是由台词的顺位衔接与错位衔接这两种剪辑技巧来完成的。在影片六个故事的推进中,顺位衔接台词依次按顺序勾连起自己的故事情节,错位衔接台词所起的作用则是勾连起不同的故事。如档案记录员询问星美怎样看待死亡时,星美回答道“死亡就是打开了另一扇门。”此处的台词揭示了影片对“死亡”这一哲学命题的探索。事实上,整部影片都在探索死亡、重生、轮回等哲学命题,同时整部影片也以东方的轮回哲学观、海德格尔“生命的绽放与向死而生”的哲学命题对死亡与重生做出了解读。3星美的这一台词之后,影片呈接的是亚当·尤因推开家门见到久别妻子的台词。再如老出版商犹豫是否去敲初恋情人的家门时说“我可以大胆地走向那扇门,发现门里面的秘密。”而接下来承接的却是后人类时代扎克里的女儿被毒蝎咬伤,扎克里推门查看受伤情形的台词。这些台词以错位衔接的方式,将克隆人星美与亚当·尤因的故事、出版商卡文迪什与牧人扎克里的故事有效地勾连在一起,也将这些故事所阐释的哲学命题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这种台词的错位衔接一方面推进了六个故事的讲述进程,同时又使六个故事严丝合缝地组接在一起,也使影片关于“勇于探索并做出善举才能走向重生”的哲学命题以叠加的方式呈现出来。 
  影片台词的设置中还值得一的创新是六个主角中任何一个主角的核心台词都可以同时指代六个故事,起到推进与整合情节的作用,使复杂的故事链接保持清晰性与统一性。这使得影片台词呈现出多义解读性和谜题探索性等美学效应。如河谷牧羊人扎克里对先知的问“不是老乔治,是谁使人类灭亡?”先知回答道“是贪婪,贪婪比智慧更强大。”在这里,先知的台词既在自己这个封闭的故事范围内起作用,但同时起到了揭示全片母题的作用,再如星美说“知识是一面镜子,我生平第一次可以看到自己的过去和自己可能的将来。”黑奴对亚当·尤因说“痛苦很强大,但朋友的眼睛更强大。”“我看了太多的世界,已经当不好奴隶了”等等,这些台词都呈现出多义解读的特征。也都承载着各自关于人性的命题,通过所有的分命题的呈现之后,最终母题将被观众以猜谜的方式发现出来。 
  通过对故事情节、人物角色、台词的轮式叙事分析之后,影片关于人类毁灭与重生的母题终于可以呼之欲出了。对于人类因何毁灭、怎样重生的问题,影片给出的答案是人类的重生取决于人的善举,这一善举只能在人类战胜贪婪与恐惧、勇于反抗并不向暴力屈服的前下,依靠他人的帮助才能完成。轮形中的重图形是圆形,而圆形在哲学意义上具有无始无终,往复循环的含义。本片的轮形叙事模式也在暗喻人类文明延续的无限循环性。 
  参考文献 
  1 詹妮弗.电影化叙事M.王旭锋,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992. 
  2 大卫·波德维尔.好莱坞的叙事方法M.白可,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9152. 
  3 波尔特.存在的急迫M.张志和,译.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921.